董剛:塔鈴聲里的往事
發表時間: 2019-05-12來源: 文學天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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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鈴聲里的往事
文/董剛
        那是1994年,我考上了高中。剛剛從工地上回到校園,經常就會想起在韓城打工的那些事。那時的我極好面子,根本不愿和人分享這種事,整天心煩意亂。因為不喜歡亂哄哄嘈雜的宿舍,我就主動向老師提出申請,一個人住在了教室里。
        學校的名字叫做百良高級中學。從縣城出發往北,過了橋頭河,折而向東,大約十余公里就是百良鎮。從鎮上往北數百米,就是百良高級中學了。這兩年,合陽的三所鎮上高中(黑池、路井、百良)已經被撤銷,合并為合陽二中,學校的學生也全部到合陽縣城上學了。百良初級中學從莘村搬到了原百良高級中學,學校里現在就讀的都是初中學生。這所座落在百良溝邊上的學校,可是聞名遠近,那是因為學校里有一座佛塔,叫做百良塔。
        百良塔,是中國佛塔。也就是說合陽百良中學,原為一座古代的寺廟——壽圣寺。據清代康熙二年(1663)邑人王又旦《重修壽圣寺浮圖記》所述,相傳塔建于唐貞觀年間(627—649),后年久倒塌,其祖與寺僧決議,擬助捐重修。值康熙元年(1662)夏陰雨連綿,寺院墻舍傾頹,于是隨即興工,次年功畢。寺院至康熙三十七年又重修。新建塔方形,實心,十三級,通高30米左右,密檐式仿木結構。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。
        但我們那時并不懂,有同學會偷偷的在塔身上刻字。因為它又處在宿舍與廁所的中間,冬日里夜間寒冷的時候,有同學懶得走遠路,少年無知,就褻瀆我佛了。每天早上起床上早讀,校園里書聲瑯瑯;往往微風過處,又傳來叮鈴叮鈴的塔鈴聲,伴著讀書聲,就給人一種莊嚴肅穆和神圣的感覺。老師訓我們的時候也說,這兒可是神圣的地方,你們要好好讀書,聽聽這塔鈴聲里的讀書聲,是多么的有感覺。
        老師這樣一說,我們果然覺得有了感覺,讀書就更起勁了。當年,任何經過學校的當地農民,只要聽到了百良高級中學的早讀,都是肅然起敬,干活也格外起勁,學校周邊的莊稼似乎也長得格外好。但總有學生就被農民抓住送到學校里,因為好多調皮搗蛋的學生喜歡翻墻出去,要么去百良溝里逛,摘野果子吃,要么天熱的時候去溝底下的小河里游泳消暑。
        有一年冬天,一名學生偷偷從北邊翻墻出去,想去錄像廳看通宵電影。結果那兩天大雪紛飛,路面較滑,而北邊盡管偏僻,不會被老師發現,墻外面卻是百良溝。這名學生幾天沒有到校,后來在溝底發現了他的尸體。從那以后,再沒有人敢從北邊翻墻,就又瞅準了東邊的墻。墻外面是一片果園,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偷幾個蘋果吃。
        但好景不長。果園的主人是我一位同學的父親,非常厲害,曾經做過老師,精通“殺雞給猴看”的管理學理念。有一天剛下課,我們就看見墻上站了四位同學,比升國旗時還要站得端正,一個個垂頭喪氣,抹著眼淚。墻的那邊,果園主人在大罵。這一招極為有效,因為老師也被吸引了過來,這四位同學的下場可想而知。這一下,很少有人再敢從果園這邊翻墻了。
        那時的我們,正值無知無畏、喜歡冒險的年齡,一堵墻又怎能擋住這些叛逆的心?西邊墻太高,而且墻外就是農民的家,南邊大門兩側的墻,竟被那些鋌而走險的翻墻學生一次一次地摧殘,倒塌了幾處。那時候,似乎每個男生都喜歡干一些冒險的事,然后次日回到教室里,就可以給同學們吹牛逼,特別是可以引起女同學注意(自己的想當然罷了)。
班里好多同學都翻過墻,我聽得多了,極為羨慕和嫉妒,感覺自己一下子少了炫耀的資本。有一次,我也和兩位同學偷偷地學著翻墻,天比較黑,我在細細尋找借力之處,結果聽到隔壁宿辦合一的老師宿舍里的對話聲。那是一對夫妻,都是我們的代課老師,女的教英語,男的教生物。英語老師告訴她老公,我最看好董剛這個娃,雖然一天看起來大不咧咧的,但是非常聰明,心地又善良,只要好好學,肯定能考上好大學。
        據說這位英語老師性烈如火,人又很高傲,她老公非常怕她,晚上經常還給她捶腿揉肩,甚至白天還親自給老婆搟面條吃。果然,英語老師說這話的時候,她老公唯唯諾諾而已。這句話聽得我眼淚差點掉下來,即使她永遠都不可能知道,其實我知道她那晚的這番議論,當然,我也肯定不會告訴她。只是從那時起,我特別特別感激她,上課總是認認真真地聽她講課,望著她滿是崇敬。這讓她感到奇怪,好幾次忍不住咯咯的笑了,孫存蝶,你老看我干啥呀?我就趕緊把頭低了下去。
        但我就是不愿意告訴她,我為什么這么喜歡她。孫存蝶是我那一段時期的綽號,因為我在壽圣寺塔下,表演過孫存蝶的《拾黃金》,并獲得了元旦文藝表演的第一名,當時很轟動,學校推薦我去參加縣里的春節文藝聯歡晚會。正在表演的時候,她剛好路過,差點笑岔了氣。因為我打扮的很怪異,甚至武裝到了頭上,戴著一頂破爛棉帽,活脫脫就是一個落魄的乞丐。她脫口而出,孫存蝶!從那以后,大家就都叫我 “孫存蝶”。
        英語老師雖然不知道為什么,我上課時總是喜歡看著她,但她一定知道我非常喜歡她。只是她永遠也想不到,曾經有一個晚上,我打算學人家翻墻,偷聽了她和她老公的私房話。那么傳說中,她老公怎么害怕她,一定也是真的,因為一定也有同學聽到過他們的私房話。要怪就只怪他們兩口子住的地方,我們真的不是故意聽見的啊,哪位同學在翻墻前,還會想著用棉花把耳朵眼堵上?何況那個年齡階段的學生,最喜歡八卦老師,偷聽了這樣重要的信息,豈能不眉飛色舞地告訴每一位同學?我甚至懷疑,真有同學特意去偷聽他們夜里的對話。農村學校是那么大,而人又是那么少,一個人藏在夜色里偷聽別人說話,是不會被人發現的。即使稍微有點動靜,塔鈴聲也會遮掩過去。
        也許她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,只是我格外地關注她,所以總覺得她非常非常關注我,英語也就學得格外用心。可見老師的一句表揚,特別是背地里的表揚,又傳到了學生的耳朵里,會對學生產生多么大的影響。為人師者不可不慎也!賞識教育,的確是有道理。
        當時,經常會有無聊的學生,晚上偷偷鉆到別的班教室,偷學生的筆;甚至校外也有人偷偷翻墻進來,拿著蛇皮袋,把學生的書一掃而空,去賣廢紙。所以每個班的教室,晚上都會有值宿的的學生。塔鈴聲聲,早讀時分格外悅耳動聽,但是到夜里,特別是剛剛升入高中還不太習慣,擾得人輾轉反側,睡不著覺,何況我是一個人住在教室里,而教室恰好就在壽圣寺塔下。
        我那個時候心事特別多,再被這塔鈴聲一干擾,又是一個不眠之夜。大約凌晨兩點半的時候,忽然腹痛如絞,于是順手從作業本上撕下幾頁,匆匆去了廁所。準備提褲子的時候,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——兩個學生去了隔壁的女廁所。學校的男女廁所,僅一墻之隔,靠近頂部的地方是鏤空的磚。白日里學生上廁所,非常熱鬧,特別男生這邊,更是大呼小叫,以引起隔壁廁所女生的注意;女生那邊往往因害羞就悄無聲息。可那天,是在夜里。
        叮鈴叮鈴的塔鈴聲響個不停,溝邊吹來的風也輕輕地打著口哨;月亮沒有掛在天上,廁所里也沒有燈。那個夜晚格外地安靜,我甚至能聽見隔壁廁所里的呼吸聲,還有呲啦呲啦拿紙的聲音。隔壁兩位在說閑話,無非就是誰怎么了,誰又怎么了。就在我準備提上褲子離開的時候,忽然聽見一個女生說,我最討厭董剛了!
        我立即豎起了耳朵,動也不敢再動一下,甚至都不敢擦屁股,只想聽她要說什么。討厭我的這位女生說,一天咋咋呼呼的,就愛吹牛逼,下課了總是大呼小叫,可煩人了。然后她低聲嗤嗤嗤的笑了,讓我一把把他抓來,摁到這屎坑里去;要是夏天的話,給他爬上一身的蛆。哎呀,我怎么說這種話,惡心死了。呸呸呸!臟死了……
        我只覺得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,當場就想破口大罵,看把她羞死在廁所里。只是還想再聽一聽,她接下來會說什么。可是沒了下文,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。寂靜的夜里,我能感覺到,我氣憤的血管里血液的流動,還有心臟咚咚咚地跳動,甚至呼吸聲開始粗重,幸好有風的呼呼聲掩蓋了。
        一個格外甜美的聲音響了起來,特別是在后半夜里,更是溫柔和害羞,似乎使勁在壓低嗓音,欲說不說地:你以后再不要說他,我跟你說了,看人不要看表面……我知道,他特別特別的善良……特別特別的好……你只是不了解他……我挺喜歡他的……或者人家只是喜歡某某……
        聽到這兒的時候,我差點栽倒在地上。本來我就來得比她們早,又蹲著偷聽了這么久,腿麻腳麻,實在撐不下去了——何況無意中聽到了這樣一個爆炸性的消息。雖然一會怒火沖天,頃刻之間又飄飄欲仙。只是不敢動,怕輕輕動一下就會被她們發現,隔壁廁所有人。好不容易她們走了,過了一會兒我才敢動彈,全身都硬了,半天走不了路……
        后來升入高三,我去了黑池中學,再也沒有見過這位說我好的同學;當然即使在百良學校的那一年多里,我也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。她們也永遠不會知道,隔墻有耳,那個夜里她們的對話,被墻那邊的一個人全部聽去了。或者那個夜晚,我真的該肚子疼;而那個夜晚,她們也就恰好肚子疼,而且是在同一時刻。更神奇的是,我又恰好比她們早到了兩分鐘。這樣的話,就有了巧合,而我就恰好能聽到她們的對話。
        后來我常常感嘆,人生是如此神奇,無巧不能成書。在廁所這樣一個極不雅的地方,卻給了我一個思考人生的機會——雅與俗真的是只有一墻之隔。諸位也萬萬不可認為我庸俗,五谷輪回之地也叫人生?需知早在幾千年前,中國的道家圣哲老子都說了,道無處不在,甚至在便溺里。只是我從來沒有再提過這件事,就像我從來不愿告訴英語老師,我為什么喜歡她一樣。甚至有的時候,我故意不和這個女生說話,只是時常會默默地關注她,看她在做什么;也會豎起耳朵,偷聽她在說什么。
        那兩次偷聽之后,我也不再煩躁了,因為我知道,這個世界上畢竟還是有人懂我。而她們的懂,對我又是如此的重要。韓城打工給心靈上帶來的的陰影和肉體上帶來的創傷,就這樣慢慢撫平了(畢竟在那里吐過血、流過汗;親眼目睹過生離死別、人間慘變。參見拙作《韓城打工系列》),我慢慢恢復了平靜,把兩次偷聽的秘密,也一直埋藏到了今天。
        那兩個夜晚,都特別特別地安靜,只是在風里傳來了叮叮鈴鈴的塔鈴聲。看似平靜的夜里,誰又能知道有一顆躍動地、澎湃的心?很多年過去了,這位老師和那位同學從來都不知道,有一個人默默念叨了她們幾十年。人生何處不相逢?我是有機會的再見到她們的,但到底應不應該告訴她們,我想永遠不要。就把這份秘密永遠珍藏在心底,就像在人生旅途中,偶然有一次美好的邂逅,但最終是擦肩而過,留下一點淡淡的回憶。
        想起了卞之琳的“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,你裝飾了別人的夢。”很多時候,不知道才是真的美好。假如,每個人都知道了自己的一切,那美好將不復存在。只是我們都要知道,我們的夢里有別人;而我們自己,或許也活在別人的夢里。
        百良高級中學從百良消失了,但壽圣寺塔依然還在,往事也都還在。曾生活在這里的學子們,你們可以回去走一走、看一看、聽一聽:壽圣寺塔依然巍巍矗立,那叮叮鈴鈴的塔鈴聲,依然還是那么悅耳動聽。這塔鈴聲里,回蕩著我們的故事,我們的青春……
        【作者簡介】董剛,男,陜西人,西安市某高中教師。中國西部散文學會會員,渭南作家協會會員,《當代精英文學》小說、散文欄目主編。十年前為名博,創作大量文稿,并在《長江文學》、《西安晚報》、《西部散文選刊》、《作家世界》、《讀者》等報刊雜志發表多篇文章。后因故擱筆十年,2019年初拾筆再來。曾用筆名空谷輕煙、東方旭陽、東方劍、柳依依。《一路艱辛是尋常》為第一部正式出版的散文集(已交出版社),隨后將推出小說集《那年,我成了殘廢》,長篇合陽記事《百中往事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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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 太姒故里·李耀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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